“快時代”里的“慢電報”——探訪中國僅存的電報窗口

2026-05-27 13:16:05來源：中新網

佇立北京西單商圈，車輛奔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智能手機里“叮咚叮咚”的即時通信軟件提示音此起彼伏——這是2026年的北京。中國聯通北京市分公司西單營業廳一角，仍保留一個獨特窗口，那是全國最后一個還能發電報的地方。

去年5月1日起，杭州的電報業務全面停止，北京成為全國唯一提供發報服務的城市。去年4月30日晚，杭州最后一封電報發給了全體市民。

這封編號為WLX27200的電報中說：“西子湖畔的摩爾斯電碼，自1883年的第一聲‘滴答’起，跨越了三個世紀的通信長河。飛馳的電報紙帶，曾載著戰火紛飛時的紅色電波，傳遞過游子思鄉的泛黃家書，見證了改革開放的春潮涌動，最終在新時代的數字洪流中完成了歷史使命。此去光年，西湖煙雨皆入云;山河為證，永不消逝是初心。”

2026年5月，北京市民在中國聯通北京市分公司西單營業廳填寫電報信息。記者呂少威攝

走進中國聯通北京市分公司西單營業廳，復古的標語和有年代感的海報將思緒拉回上世紀的時空。“電報角”里，“00后”肖宇軒正在伏案謄寫發報內容，約190個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花了十幾分鐘時間。他家距此并不算近，專程趕來為的是給剛領結婚證的好友送上一份“能摸得著的祝福”：“微信祝福一秒就到了，但看過很快就忘了。電報不一樣，它是可以珍藏的。”

據該營業廳工作人員黃子航介紹，目前發電報的收費價格為0.14元人民幣/字，字母、數字和符號每5個算一個字(不足5個按一個字算)，可發往北京市、廣州市、合肥市，以及山東省、河北省全域，北京同城內的電報一般2天至3天即可收到。去年5月初，受杭州電報業務服務停止的影響，來發電報的人數激增，其中年輕人、老年人都有，每日可發出上百份。

在此受理完畢的電報信息將被轉派至距營業廳一公里開外的北京電報大樓后臺，由北京僅剩的兩位電報員陳寶鳳、趙剛完成后續流程。中新網記者來到陳寶鳳所在的電報機房，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排列整齊的三個工作席位——監控席、來報席、公電席，過去就是靠它們完成主要收發工作。

2026年5月，電報員陳寶鳳在北京電報大樓值班。記者呂少威攝

陳寶鳳向記者演示了查詢外地來報的過程：在電腦系統里輸入開始符、外地局編碼、查詢末號的專用字符“GLMH”，再敲下四個“N”作為截止符。打印機“咔嗒”作響，吐出一串數字。與上一次的末號對比，便知有沒有新的電報抵達。

“如果是發往外地的電報，過去都是數字電碼，四個數字代表一個漢字。”陳寶鳳說，她就翻出那本厚重的電碼本，帶著年輕員工一一翻譯。

發報流程中的重要一步便是蓋時間戳。陳寶鳳小心翼翼地轉動日期輪，對準當天的日子，鄭重地蓋在電報紙上。“有無線電愛好者，或者要紀念‘520’、結婚紀念日的人，都希望這個戳印在有意義的那天。”

陳寶鳳辦公桌上整齊排列著新版電報紙張，印著電報機的復古紋樣。打印好的電文要折疊成特定樣式：正面是收報人信息，從信封正面的透明框里能看見;報文內容則藏在反面。“電報內容是保密的，這是規矩。”

據陳寶鳳講，在電報業務鼎盛的20世紀80年代，北京電報大樓每夜都是燈火通明，每月的總業務量高達300多萬張。老電報人甚至忙到整整6個小時顧不上上廁所。

“那時候發電報不算便宜，按字收費，大家都惜字如金。”陳寶鳳說，過去寥寥數字能傳遞很多信息，內容往往是接站、報平安、要求速歸之類的緊急事務。比如，“全來帶母給日訂票”意思就是“全家都來，帶上母親，給我日期，我來訂票”。

隨著時代變遷，如今電報內容也不再拘泥于字數。陳寶鳳翻開手邊一沓近期的電報底稿，“新郎某某與新娘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正式結為夫妻，愿修百年之好，共赴白頭之約。特此發報，敬告父母，亦作留念。”還有一封有關結婚紀念日的，“與你相伴，余生不倦，悠悠十一載紀念。”另一封則抄了一段歌詞，“年輕的白楊，你好像對我講，要珍惜春光，珍惜春光，珍惜春光。”

“‘珍惜春光’重復了三遍，這在過去是不可能出現的。”她笑著說，“現在一毛四一個字，大家也不在乎了，長電報越來越多。”

黃子航也注意到了這一變化，“現在的電報多以抒發情感為主。”杭州電報窗口關停后，他所在的營業廳電報業務曾迎來一波井噴，一天能發出100多封，“電報信息都敲不完。”如今熱度稍降，日均仍有十幾封，主要客戶成了高中生、大學生，他們會給同學發祝福;還有軍事迷、諜戰影視迷，專程來體驗;偶爾也有白發蒼蒼的老者，用顫抖的手填電報紙，只為再經歷那個熟悉的流程，懷念一段逝去的歲月。

為何移動互聯網技術如此發達的時代還要發電報?陳寶鳳道出了她的感悟：“如果發微信，一鍵直達，非常快。但如果發一封電報，你要到營業廳，拿起筆填寫內容，然后交給工作人員，再到我這里，經過一系列流程，最后才到收報人手里。在這個過程中，發報人會等待對方的反饋，收報人知道有電報要來，也會在等待。這個過程教會我們放慢腳步，享受生活中最美好的東西”，“好的東西都需要期待，而電報將這種慢、延遲、期待詮釋得淋漓盡致。”

陳寶鳳說，“我很慶幸在這個‘快時代’還能守護這項‘慢技術’。電報作為現代通信業發展的鼻祖，它的里程碑意義是深遠的，其歷史應該被更多人知曉。”

說罷，陳寶鳳返回席位。此時，長安街的喧囂被隔絕在窗外，這里只有打印機“咔嗒咔嗒”的聲音，像極了某種古老的脈搏。她拿起一封剛處理完的電報，仔細折疊，熟練地裝入信封。“只要還有人需要，電波就不會消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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